摘要:
我当了一回专家
学校里招聘新教师,我有幸成了专家组一员,颇光荣。
可实际干起活来,这个专家其实挺有苦头:拟定各种评审表,面试会,说课会,听课,一场场得过。时值盛暑,酷热难当,教室里一坐几个小时,没有些专家的定力,一屁股坐到底,真还不易!
可是渐渐心里平静下来,与一个个陌生年轻的面孔相遇,也是一次次新的体验,很有意思,很有发见。于是不觉间陷进了情境,有了诸多乐子——“心安乐处,恒安乐处。”还是东坡高明。
应聘的大学生们都很年轻,也就难免手忙脚乱、言不及义的表现。真想上去好好指点几句。可又想,我所知道的那些,经历了几十年风霜磨砺,即便言语间说给了他,他就可以立马做到吗?或者,他的年龄和学识,他的性格和认知,根本不可能觉得我所说的让他喜欢。或者,我的年龄和经历酿造出来的东西,恰好浮泛着一股发霉的气息,正是他青春的头脑所要极力排斥的?
就让他们各自展现自己的真实吧。也许这真实,才是我作为“专家”真正应该看到的。我看到的不应该是我的理想人选,我看到的,应当是我没有见过的新东西。也许,只有这样的陌生,才不亏负我顶着炎热的几个下午?
何妨吟啸且徐行。
我又跑神了。
他们幼稚。可是,那是比我当年刚出师专校门时成熟得多的幼稚。总评时,我客观审视,只能对自己说你当年是幸运的,恢复高考最早的专科生,国家包分配,虽然回了阿克塞老家,可是不曾有人来“考察你”“评审你”。我觉得那今天这样的方式考察当年那个十九岁的我,我必败无疑。我不如今天这十一个文科大学生中的任何一个。可是,正是那宽松的、也许还有些自由放任的从业环境,我才爱上了教书。
讲完《曹刽论战》,我几乎每节课前早早走到教室后边,等不及要上课了。学生们每次笑声都给生性羞怯的我莫大的鼓励和快乐。
我疯狂地批阅作文,我在厚厚一摞本子交上来后迫不及待要先翻阅一边,看看里边记述的鲜活事情,看看有多少好文章,然后才开始一一细读。
我天天早晨六点半上办公室,生火炉,擦干净桌子,点上油灯,朗读《古文观止》,临写《九成宫碑》,听收录机里的英语讲座。一位老教授边翻译边讲解,那篇《妈妈的银行》终生难忘,老教授的陇东口音如同天籁。
我讨厌星期天,阿克塞逢年过节放假时间太长,我不满意。星期天我的办公室全是学生,跟我临帖,听我讲作文,听我讲水浒,欣赏我的打油诗和浅薄散文,听我讲“人生”。
或者,我们一起打扑克,捣克朗棋,中秋之夜一起爬上学校后边的山巅,大喊大叫。
星期三下午两节作文课连着,课间,我们一起从后窗户翻出去,踢一个学生从街上一直踢来的罐头盒子,权当足球,舍不得上课。上了课又忽然找到了可写的东西——踢足球。
我疯狂地读书,什么都读,希望将来考研究生。
我不知道许多老教师疏远我,在会上给我提意见,其实是因为他们羡慕我,羡慕我和学生混在一起,羡慕我那种生存状态——他们也曾年轻幼稚,可他们已不再年轻幼稚,幼稚到和学生瞎混。我不喜欢其中一个地理老师那种一切都看穿了的脸。我在自己的“格言录”里写道:“那种对世界上一切事物厌倦的表情最丑陋。”“当一个人失去了热情,上帝也就不再为他点燃生命的炉灶。”
我不深刻,但我是对的。
今天在审视年轻人的间隙,我想着这一切。
我十七岁才第一次和唐诗真正面对面,可他们很了不起。一个地理专业的小伙子说大四去山里实习,他真正领会了白居易的诗歌。说着,他随口吟诵了起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我知道这首诗起码是从教十年后吧?
一个小伙子说,教师行业清苦,但他们可以得到精神优越感的补偿。
好!他怎么知道的?可惜他答话的时候不敢看评委,右手还抠桌子的边缘。
一个小伙子口音挺重地说:“教师应该和学生打成一片,亲切无间,让学生敢跟你讲心里话。但是,又要保持教师的威严。”
说得到位。我今天还能做到这一点吗?有几个学生敢跟四十七岁的我讲真正的心里话?尤其是,当我那么高明地讲了深刻的人生哲理的时候?我当然威严,可我很不亲切。我也不必装作亲切,但我应该更多的走近他们。现在不当班主任,忙于许多“大事”,学生们很少和我说课外话了……
有点可惜,这个猛击我一掌的小伙子穿了双红袜子,几乎所有评委都觉得他“衣着不得体”。可不穿红袜子的其他人,谁也没说出他说的话来。
一个女孩儿声音纤弱,她说做教师最重要的有两条:爱心和责任。
她说她批阅过学生随笔,发现太好看了,每一个学生都是一个丰富的世界。
她说哈佛大学评价毕业生,最看重的是他们的情商。
她的讲课被批评很多。她讲课的时候教案和教本都执在手里,几乎拿不住,有些狼狈。
我注意到,她总是称赞学生说,你们都很优秀,比我强多了。
一个学生答错了,我后边坐着他的班主任,说:这是我们班的大坏孙!
可那女大学生说:你和我一样,一紧张就容易出错,没关系!
那男孩儿盯着她清秀可爱的脸,羞赧到微微颤抖,一脸纯洁的红晕。
她要讲下一段,问学生说:“可以吗?”太客气了,可是我觉得好听。
每个学生讲完,她都说一声“谢谢”。讲完了半个小时,她对学生们说:“实在谢谢你们!”
我看得出来她的这些跟学生交往的方式,有些是她准备的结果。但是,她随口而来的赞美和“谢谢”是无意的。
法国大革命史记载说,路易十六两口子被处以绞刑,玛丽皇后上绞刑台,踩着了刽子手的脚,她说:“对不起!”然后被绞的舌头老长。
看一部外国电影,一群人中的一个不在,那首领问一个证人,“他是否离开时说了谢谢?”证人说正是。“那就是他了!”首领很肯定。那是他们当中一个有教养的人。
另一个女孩子先声夺人,用极响亮的普通话一口一个“我认为”。她赢定了。自信给她光彩。她要上课便上课,要阐述便滔滔不绝,手势坚定。我相信她一旦开口自能旁若无人。她是那种一发动起来就完全进入事情的人。连我旁边一位主任的反复提问,她也一再应对以“我认为”。她让我们想起了一位已经离职的女教师,一讲课总是汗流满面,声嘶力竭。成绩总是高,学生总是敬服。一位老师说她那种讲课会让学生疲劳的。会吗?
一个讲政治的小伙子说他带过小学生,他觉得教师在学生面前当“亦师亦友”,有心与心的沟通。
我甚叹服——亦师亦友,这种句子才是中国语言的句子。
有个小伙子大声说,教师就该是一介书生,不该有官场气。学校里边应该痛斥官场气,讲学问,读书成风。
好家伙!我给他的分陡然提高。
有一位好像说已经当过六年初中教师,带过班。他有一回出去考试,两个月没见学生。“仅仅两个月啊,他们一伙在市场上见到我,十几个孩子挨个儿和我拥抱……市场上那么多人看得奇怪,你想想,两拨人刚一见面,怎么都鞠九十度的躬?”
他是政治教师。他说政治不是说教。
他说他刚到那个学校代课,见了学生就紧张,一位老教师点拨他:你就当学生都是大白菜!他说,我教他们,他们个个鲜活,哪里是大白菜?胡说!全是活生生的人,有趣极了!
他说政治课上讲大道理,有人说是骗人的,我以为你要真正相信,去做,那就是真的!
我想起来《圣经》上说,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他说有个孩子坐不住,整天疯跑。同学说他是神经病。开家长会,那孩子跑来跟他说,老师,能不能别把我乱跑的事和我的成绩告诉家长?他答应了,家长走了,那孩子来哭着说,老师,从小到大他们就追问我的成绩,我紧张得要死。我害怕爸爸妈妈讲我的缺点。
他说:“我抱住了他,告诉他你其实不错。那孩子浑身发抖。从此他信任我,现在都大学毕业了,老来信,在博物馆工作。”
他说,爱是具体的。
我注意到那些已经答辩完毕的青年都在倾听——他们缺的就是这些故事。他们会拥有这样的故事。拥有了这样的故事他们才会真正拥有自信。
一个小伙子是历史学硕士,他纵论历史,说,历史无疑是客观的,但是,人们写作历史却是主观的;有说自己记载历史是重现历史,错了,历史不能重现,我们只是写下自己对历史的记忆。
他说教师应该用自己的学识像磁石一样把学生紧紧吸引在自己身边。
我好久没有在学校里听人这样纵论学问了。我好久没有在中学校园里感受到这种学究气的语言了。
总评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说这个小伙子不错,就是有点“自己的见解”。好几个人表示了担心。
有点自己的见解这么格色?我今天见到了太多什么见解也没有的人,都很快活,都很乏味,有和没有一个样。
这三天很值当。
三天了不觉得有多热。三天过去竟然有点小小的失落感。
表决会进行得很快。大多数同行否决了那个说谢谢的小姑娘。我想说她行的。但我没有说。今天我感到没有申述自己理由的羞耻——她应该比我当年强得多。
可是竞争这样激烈!表决是大家的事。我尊重表决,我坚信她将来行。他们都行。他们都是“一个丰富的世界”。
而我所经历的这三个下午,也是“丰富的世界”。
能于炎热枯闷中得到这许多,很值当。
苏东坡又一次正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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