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端午节随想
老同学发来短信,问候端午节。我忽然想起,这是一个节日。随即网络电视上,关于端午节的说法铺天盖地。前面说韩国人公然要把这个中国节日申请成他们的文化遗产,理由是这个节俗惟韩国纯正,中国人大半已经遗忘。好在,今年韩国人都在忙着给卢武铉下葬,没时间过节,这个文章就让给纯正的中国人来做了。可是,今天四十岁以下的人,会过端午节吗?
是的,连粽子,今日中国的小家庭,多半都不会做了。我想起了父亲,他最爱吃妈妈做的糯米糕。下午日长,父亲爱伺候树和花草,五六月之交,他忙着去封住上面的水口子,铁面无情拒绝很多人的要求,坚持把水灌给阿克塞的三个树园子。他在太阳底下站久了,晒得黝黑干燥,一会儿进去吃一块,一会儿进去吃一块……
父亲那时真是犟!阿克塞那时真有些好树啊!
电视上,又听一个苍然白发的教授讲端午饮食文化,说外国人要想知道中国的端午,最好来一下。你在书本上了解中国,场景看图片,知识看文字,信息看网络,都行,可那粽子的味道,书本和图片提供不了,你必须把自己的舌头带到中国来,你鼻子不加入有粽子的现场无以闻到粽叶的清香。
高见——现场。民族文化是一种活生生的生活现实,离开了认真的生活方式,你其实什么也得不到。
于是想到屈原。在诸多说法中,比如纪念伍子胥说,纪念一年正中说,辟邪祈福说,等等,屈原的说法最具说服力。赛龙舟是为了给屈大夫送粽子,很让人感动。三闾大夫生前寂寞,死前行吟泽畔,形容枯槁,愤世嫉俗,孤标高格,无人理会。渔父劝其与时推移,实乃好意——全世界都在混,你又何必?这世界就是混战一场,浑水才好摸鱼,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亲,大伙儿喝得烂醉,你干脆把酒糟子吞了咽了,你要比恶人更恶,看这世界拿你怎么办!
想想,屈原真该接受渔父的劝导。这样的劝导我从小到大听过很多,这几年越听越多。我这人“从善如流”,基本上都接受了。所以,先前碰到个王八蛋,践踏教育漠视人性整天炫耀小人哲学捞尽好处,我基本上不吭不哈。现在想来,我又何必当年在黄河边用自己二十岁的年轻的、好听的男中音朗诵什么《涉江》《悲回风》《橘颂》《天问》和《离骚》!
书也许都白读了。中国读书人的书基本上都是白读。书中自有黄金屋,这种不算白读。书中自有颜如玉,这个也不算。
可我们读得连这些年的粽子都没有包。韩国人于是大包大揽,要申遗,似乎是他们有个屈大夫。不过,看卢武铉死后他们朝野各方面的认真劲儿,他们也许有屈大夫,还活着,就在这些年。
卢武铉受不了家人受贿压力自求解脱,韩国民众惦着他的好指责政府调查太苛刻。韩国政府极尽哀荣却也发出一种信号——追查属于法律,不可苟且。两方面都严肃诚恳。好样儿的!这个国家并不尿什么“前总统”和著名政治家。他们并不是人一死就念叨什么“无产阶级革命家”。他们的卢泰愚金泳三甚至金大中都进过局子交代问题——谁叫你屁股上有臭屎?
他们因此在眼下的生活方式中保留着屈大夫的诗韵——天上地下追问到底!
有中国人说因此可见韩国的民主政治很肮脏。
有人则说可惜卢武铉没生在中国。
后面这家伙好玩——要生在中国,不就遇不上那面据说大有凶险的悬崖了吗?浑水摸鱼,混战一场,有那么多人逃过去了,卢前总统一定过得去。说不定有机会到厦门北海买套房子隐居后半生呢。可惜,三闾大夫的幽灵这些年在三八线南边徘徊,宪政体制下司法无情,硬是弄出了小卢和卢夫人的丑事,让曾经高尚的卢前总统里外不是人,唯剩做鬼一条体面路。好在,保留了纪念屈大夫风俗的韩国佬儿们很公道,一面骂贪污腐败毁人清白,一面洒泪祭奠干过好事的人,让卢先生死得够风光!
我天天看这些新闻,猛然就想到了512地震时山东作协副主席王兆山先生那时的一首绝妙作品,中间有一句是:“纵做鬼,也幸福!”卢武铉生得伟大,死得可怜,葬得幸福。
可是,我们纵然呼唤“魂兮归来,四方不可至兮,惟夺奥运金牌之第一之中国可留兮”,屈大夫还是不见踪影。更何况,许多年来,已经没有多少人读屈原了。前一阵子,一个整天嘴里“香草美人”而且时时做美容的白发神仙学者,据说又是个拿年龄撒谎且年轻时调戏妇女的老流氓,真让人看见楚辞就想把眼睛别开。书中唯剩颜如玉呀!
网上有个家伙出主意说:要学习屈原精神,不可学习屈原行为。
他是好心,因为他像一切中国教育家一样,把中国人民看成是幼儿园大班的学生了,一面狠狠办冒牌剑桥英语少儿班挣钱,一面教导孩子们学习雷锋。他也像所有中国家长:孩子,有些事大人们之间说说可以,你就不该知道了。这样的家长,我前几天还聆听了他的教诲。
其实根据楚辞,屈大夫是个犟人,我怀疑他愿意回王兆山先生所说的那个中国来做幸福的鬼。他宁做“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戴女萝。这个才像人样——
香花香草伴风流,
缓坡清溪濯长发。
洗沐世界唱九歌,
举目尧舜热泪洒。
可他要是听说现在还有不少胡长清同志在舞文弄墨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他一定也不愿意再吟诗,因为现在每条河边都是一大群挤眉弄眼聪明伶俐的渔父,到处都在圈地修房子,古寺古庙文革时都烧掉了,黄钟肯定毁弃,瓦缶天天雷鸣,他耳朵唯美,又不会像文怀沙先生那样善于美容接见美女,一定要逃跑。逃到哪里去?陶渊明的桃花源现在是旅游胜地闹得慌,也没有五亩地可耕田,霍军先生的祁连山倒宽绰,可是荒寂一片,只能种大罂粟,政府不许。于是,他也许想到了别的地方。于是,韩国佬要强先下手。好在今年他们忙着反思卢总统的悲剧人生,这个端午节只好让给我们过了。
据说先前我们也有人把这个节做成了“诗人节”,很会创意,可是,今天不这么说了。
听中央台主持人讲端午,请了个教授讲了一通和谐的社会主义社会。可是,教授模样的人没讲屈原,我有些索然。
我给老同学回了一首小诗:
忆昔秦州学楚辞,
屈子韵高少年吁。
匆匆俗尘三十岁,
唯留棕叶裹诗书。
下面贴出去年端午节的文章并老文章,满足一下发表欲。
我们有资格纪念屈原吗?
又到端午节,又想起屈原;又到高考日,又思索生存。
我们今天有资格纪念屈原吗?
屈原是什么?是一个节日?是一个关于吃的文化盛宴?屈原等于粽子?
粽子?我想起了金庸先生的小说《侠客行》,那个老实忠厚的石破天,在被奸猾狡诈的丁不三、丁当祖孙两个戏耍的时候,就被叫做“大粽子”。
老实人很混沌,老实人不懂世间阴谋权变,老实人诚恳待人,但聪明无比的世人拿他当猴耍。
屈原活着的时候,也被楚国上下看成一只混沌未开的大粽子——不开窍,不改变,不妥协,不拐弯,不皮里阳秋,不偷工减料,不曲线救国。太强,太牛,太执着。今天还有这么执拗的要求民主的人吗?
屈原活着的时候,整天上下求索,询问真理和正道,谋求救国救民,不愿加入混战,不想降低人格,不肯“哺其糟而啜其漓”,与世推移(与时俱进),加入浑浊,非要问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究竟。
他不知道因为追求好处,人人都已经投降。他不明白,因为王权专制,楚王那号专制混蛋根本不配他辅佐。他不想低头,因为他经过反复思索,彻底追问,认定正义在手,良知在心,丧失立场就是丧失生命,改变信念等于改变人性,丢掉追求如同丢掉灵魂。
他要做的是独立的大写的人,他要国家的正义,他必须维护人类的良心。
他的吟唱只一个主题——我维护真理和正义,我是对的。
可是,维护这个信念使他与一个国家作对,与人群背离,与国王抗衡。他太孤单,太弱小。他承受了一个人难以背负的压力。他的所有诗歌几乎都在为自己寻找精神支柱。他的吟诵一唱三叹,悲切伤感。他是在为人类的集体叛变悲哀,为世界的不正义伤感。
他甚至时时怀疑自己,但每一次挣扎都使他回到了良知的起点,然后开始新一轮较量和搏杀——面对黑暗,面对自我,面对世界,面对上苍……
今天,高考语文考试刚刚结束,我看到一位论者说,当年的作文题《心灵的选择》太玄奥,不适合今天的学生。我很难过——这个论者的振振有辞让我无话可说,他只是说出了今天的现实——我们今天只需要生存和政治宣传,不需要灵魂拷问,尤其是对抢饭碗的中学生。我们今天只需要发展经济,但不需要发展民主。民主不现实,不符合国情。
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不配纪念屈原,今天只配吃粽子,吃掉一个个“大粽子”。
所以,贴出几年前的旧文章,给自己重新看一遍,重温一下曾经的热血。
心灵的选择——获得自我、追求自由的心路历程
——屈原《离骚》(节选)赏析
2002年高考,全国卷语文作文试题,所给话题为《心灵的选择》,引起不少中学生及语文行家质疑:说是选择,其实答案已然固定,考生下笔,非得写他最终怎样选择了“诚信”不可。这种“话题”,貌似给予人自由发挥的余地,实则限定了学生的思想,不如前几年的“答案是丰富多样的”,“假如记忆可以移植”。
很尖锐的质疑,人生多元,价值多元,选择当然多元,一定要人选考官私心所许的那个“正确无比”、“永远不错”,其实是限制思想自由权利,这与老一套的“高大全”没什么两样。价值多元是我们三十多年来思想解放最重要的收获之一,它对于解构专制思想体系立下了汗马功劳。读读王朔小说和王蒙先生对其积极的评价,看看《我爱我家》一类笑声不断、拿僵化可笑的老左倾思想开涮的电视剧,我们就会明白,真正可以毁灭专制左倾思想的理论,正是来自民间思想的多元化。
可是,“娜拉走后怎么办”?
毁灭是手段,却非最终目的。
在狂热追随物质狂奔之后,我们得让狂乱的心有一个憩息的安宁家园。在前行路上,我们不是盲目跌撞,而是要有明确高悬的人生理想。
必须有价值,必须有意义。
只是,人生价值和意义不是外在给予的,强行灌输的,麻木地当口头禅练嘴的,当成红头文件传达的,作为先进人物事迹报告的,而是主体在自我人生道路上不断践行、感悟、体验而摸索选择的。
过去我们对价值的强调发生了问题,恐怕不在于那些价值本身的对错,而在于求得价值的方式当否。价值意义永远是主体的,自我的,因而,恒定的人类价值意义又必然表现为追求他们的个体人生的多样性、多元化、丰富性。
从这个意义上讲,那道高考作文题并无过错,问题是,同学们怎样在长期的作文实践中,学会用自我的方式去讲述自己追索诚实、信用的人生价值的体验。
美的意义就在这儿了:不在于说什么,而在于怎么说。
求真的人生价值体现使人们舍“诚信”而无他,求美的人生态度又让人们尽可能个性化地、创造性地、丰富细腻地用自我方式言说。
说体验,而不是说概念;说人话,而不是说套话;说属于自我的“小话”,而不是说人云亦云的大话。
诺贝尔文学奖的授奖原则是,奖励那些表达人类理想的伟大作品。人类理想并不多元,真善美是也。以美的方式求真,完成物质人生与精神人生的高度统一和谐,这是人类的理想,谁做到了这一步,谁就创造了真正的艺术。而这样的艺术,也往往是人类的经典。
这儿要谈的是屈原的代表作——《离骚》。
说到心灵的选择,读了学生们大多并不成功、特别是显得内涵单薄的作文“心灵的选择”,我就想到了《离骚》。作为一个坚持精神纯洁的政治家,作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崇高理想主义者,作为早在战国那个混乱、纷争、以武相伐、炫智斗力的粗鄙人性占上风的时代保持了人格独立与灵魂纯净的赤子,屈原当然比我们十七八岁的中学生有更丰富的人生体验和更曲折的人生经历,但是,必须说明,正是因为从少年到中年、以至自投汨罗身殉理想为止,屈原从未停止过对君子人格孜孜不倦的追求(“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一直保持着对理想人生永不衰退的热情,始终坚守着不向任何邪恶卑俗势力退让半步的立场,所以,他才在终身不歇的咏唱中,在始终不渝的行走中,成就了自己的伟大人格、坚强个性、高贵灵魂、坚定信念和丰富饱满的精神世界,成就了自己永放光芒、贯穿时间长河、与人类共存亡的伟大诗篇。
所以,学生要写“心灵的选择”,要表达自己对“诚信”的体验,那么,从屈子身上汲取一种灵魂的力量,精神的资源,学会一种表达的方式,体悟的方法,那才算找对了老师。
像屈原那样去真切地体验,真诚地表达,真情地吟唱,任何人都可以在精神上甚至艺术上接近这位伟大诗人。
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以为,尽管学生年龄尚轻,经历不多,但作为现代化精神创造者的这一代,中国的新一代,人类的新一代,不接受屈子的精神血脉,不学习他的表达方式,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当物质主义成为某种压倒一切声音的主旋律的时候,屈原精神已成了许多人嘲笑的对象,人们往往恃着“多元化”、“平民化”的粗调门,唱出了轰动大多数的流行歌曲——屈原太呆板,太不知变通,太不懂斗争的灵活性。新时代似乎是一个“渔父”遍地的世界,“渔父”的潇洒飘逸远胜过“冥顽不灵”的“三闾大夫”的固执。
屈原被歪曲了,屈原似乎成了愚不可及的唐吉诃德。
人们真正理解屈原吗?理解他的生,他的行走方式,他的吟唱的深情,他的从容高贵的死吗?
要知道,当诗人海子死去以后,更多的人也只记住了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坚执,而忘记了他对我们这许多个在他精神上的“陌生人”的祝福。海子希望每个人都获得世俗的幸福。
屈原也一样。屈原并不偏狭,人们的误读可能在于,我们大多以为,他因为要求人们十分纯净而人们不愿意,所以才厌弃了人群。
我们误读了!屈原是一个独个儿的、主体的、自我的人,屈原一直在为自我的追求和体验吟唱。他的诗篇是一个受到世界太多伤害的善良之人、一个纯净赤子的哀鸣。这个人的心灵世界是那样丰富美丽,因而不能见容于急功近利、行色匆匆、粗陋无趣的人世。
关于这一切,前人阐述已多。我想讲的,只是选在中学课本上的一小段《离骚》,让我们来看看,作为一个真正的人,真实的人,坦诚的人,屈原是怎样体验人生、抒写心曲的。也许我们可以从这儿悟到一些做人从而作文、作文进而促进做人、作一个人性丰富的君子、作一篇内容丰美的诗歌的法则,让我们看看,心灵的选择,在屈子的吟唱中,是怎样现实了永恒之美的。
楚歌是屈原诗歌成功的重要因素。作为一个在血缘上、精神上浸透了楚地文化习俗的楚人,作为一个深爱祖国、与祖国水乳交融的真挚赤子,我们很难说是屈原采用了楚歌以吟唱生命感受,还是楚歌那一唱三叹、绵绵不绝的抒情天性选中了屈原。二者是二而一、一而二的关系。
也可以说,因为有了屈原,所以才有了楚歌,因为有了楚歌,所以有了屈原。屈原是那一句一“兮”的歌谣的深情吟唱者,创造者。而那些香草美人的富丽丰繁的楚歌词汇妆成了、或说铸就了一个多情真挚的行吟诗人屈原。因此,楚歌成为了楚辞,迥异于中原及北方大地上的四言短歌《诗经》。悠长的语调,伤婉的叹息,六言,七言,八言,乃至九言,等于提前将一只踏着节拍的脚伸进了盛唐和后世。
楚辞比四言更善于表达委婉细腻、丰富多姿的个人的、主体的情感世界,后代的词、曲是它的直接变种。
作为楚辞的代表作,《离骚》把楚歌反复咏唱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屈原行吟泽畔,用《离骚》向世世代代的人们唱出了一支心中的歌谣,这是他的心路历程。
节选十三小节(四句为一节),五十二句,展示了屈子在政治失意、理想幻灭、孤独自处、弃身荒野时的万般感受。我们如同看到了诗人的心率曲线,起伏多变,委婉缠绵,饱满丰美,笔致密丽,体现了具有广阔心灵世界的一个真正的人的生命张力。人的历史,正是由这种精神血肉饱满的性情中人抒写的。
让我们细读他的心率曲线。
这条曲线在国家——自我这两轴交叉的坐标上展开。
政治失序、战乱频仍,人民处于动荡之中,屈子“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为人民请命,“修姱”己身,情真意切,不意却“朝誶而夕替”,满腔的挚情遭到了迎头猛击。我们听到的是他对人民不幸的叹息,看到的是他热切的政治关怀换来的无情冷遇。
为什么“替余”?因为“蕙纕”,因为“揽茝”,求善行美德反受贬斥,冤固甚冤。但它证明的不是为政者的正确,而是君子的高尚。
君子人格喜好强健,邪恶的攻击是正义之剑的砺石。
屈子认定了“余心之所善”,精神只能更加昂扬——
“虽九死其犹未悔。”
但就是不甘心:君王是国家象征,理应是正义主持者,君王美德,当“灵修”——神圣,当“浩荡”——广阔,真挚的屈子不能接受君王“不察夫民心”的事实。而君主失察,恰使小人沉渣泛起:
“谣诼谓余以善淫。”
重重政治压力由上至下,如黑云压城。屈原情真,怎能不怨?他可以为纯洁的美德“九死不悔”,但他不能忍受君王如此“不察”。殉道的屈子是坚强的,失去理解的屈子却是幽怨的。
他愤怒了,他无法面对黑白颠倒、正邪扭曲的洪水在他的楚国泛滥。可是,这一切无耻的罪行正在公然上演:
“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竞周容以为度。”
制度崩毁,法则失效,人们竞相说假话,行互相吹捧取悦之事。
这是一个没有准则的国度,这是一个寡廉鲜耻的时代。倘若关闭灵魂之门,加入“混战”,推波助澜,“餔其糟而啜其醨”,也许可以从此太平,“心安理得”,得过且过,逍遥一世。
今天,我们不也看到许多秉持如此哲学的人混得如鱼得水吗?怀疑和嘲笑屈子的声音正从这样的人群中发出。从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是“真诚”的,因为他们就是这样想的和做的,而且做得兴高采烈,理直气壮;喝得红头胀脸,大腹便便;走得平步青云,四通八达。
但是,屈子不行,他心中有神圣的道德律,头上有灿烂的星空。他躲不过自我,躲不过心灵之真,因而,他只能愤怒。“一认真便容易趋于激烈,发扬就送掉了性命,沉默着,又啮碎了自己的心”(鲁迅《忆韦素园》)。
一个人的愤怒没有回响,“荷戟独彷徨”的战士感到了深重的寂寞,沉重的寂寞,铁一般黑色冰冷的寂寞,寂寞无边无际地笼盖下来。你听得见那独撑天地间的斗士的骨头在咔咔作响。
战士发出了哀鸣,战士心中充满了悲怨:
“忳郁邑余侂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他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但即便压成肉泥,悲愤不改:
“宁溘死以长逝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改变自己纯洁的人性,那是比死更可怕、比孤独更可悲、比流落天涯更可怜的事。
战士有泪,战士也会为自己的痛苦而大放悲声,但号啕之后,终是泣血,悲鸣过去,痴心不改。
战士是率性的,任情的,但战士也是韧性的,丰满的。
流泪只是暂时,泪水流去阴郁的情绪,冲走自恋的灰尘,洗出依然强健的精神白玉。
屈子将思想的视野伸展得更为辽阔,他看到了历史,他审视着人类走过的路。他有纯真的人格而绝无偏狭的执念:邪恶从来就有,那是人类的影子,而高贵的人还是高贵。看看万事万物,无不体现着它们本真的天性:雄鹰无法与麻雀合群,方枘不能与圆凿契合,这是自然规律,上天法则。
秉持正道,那就是弃置邪路;坚守美德,那就等于和小人为仇。
君子小人,各守天性,各得其所,夫复何怨?
好一个坦荡的屈子,他退到了灵魂的地平线上,踩到了坚实的土地,就这么获得了自然法则给予的启示和力量。两个问句,让我们看到了诗人的坚定——善的本性不可改变,高贵不见容于卑俗,正邪不合,自古而然,没什么好惊诧的,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理智让人清醒,明达使人镇定。
愤愤不平源自怪讶,神定气闲则得之洞察。
这是一种仁者的智慧——仁者无敌。
只是,还须忍耐。牙打掉咽回肚里,血流出来任它自凝。“屈心”也罢,“抑志”也罢,“忍尤”“含诟”也无所不可,屈子如铁铸般冷静,他克制着自己。
高喊吓不死敌人,愤怒驱不散阴云。
他身后没有成千上万的军团,他的底线就是自我,就是自我的清白。
委屈吗?是的,委屈。为正义冤屈,为善行不被接纳感到冤屈,为清白受到玷污感到冤屈。但,不后退,不放弃。
真正倚靠在清白之上,自会充满了力量,你会发现,有那么多人曾经如此站立,脚下就是他们的铮铮白骨: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眼前没有战友,身边没有同志,没关系,心中的圣贤,人类历史上的前驱,足足站成一个伟大的精神方阵,是他们支撑了骨碎欲裂的屈子。
这是一个“沉重的时刻”(里尔克语)。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同上)
是的,有一个人他在哭。
他走正道,人们向他掷石块;他要纯净,人们向他泼污水;他要美德,可人们已将世界搅得乌烟瘴气;他要坚持自我,“伏清白以死直”,可是,周围依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行行重行行”,可越走步履越沉重,脚下全是浊重的污泥、冷硬的顽石。
他呐喊,四下无声;他突围,而四面楚歌。他感到了铁桶一般的死亡空气、邪恶力量的重重包围。
他累了,精疲力竭,心神交瘁。他是人,不是神,他无力支撑了。
怀疑往往是这样诞生的,悔意总是不期而至。它们期待多时,一直窥伺着人们灵魂的裂缝。
屈子走不下去了,他觉得除了怀疑自己别无他途。
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吗?为什么自己善意的呼喊始终得不到回声?
莫非,我错了?是我看岔了路?
“悔向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屈原累了,他太需要休息。
“荷戟独彷徨”,太久了,也厌倦了,诗人也罢,战士也好,都需要喘息,需要放松精神,游怀骋目。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退一步海阔天空,也许有道理。
但,不是退出正直的立场,不是退到悬崖之下,与泥淖中的蛇蜴嬉戏。而是,退到是非之外,退到污浊的官场之外,退回自我,单个儿看看自己。
也许,改变世界,改造楚国,唤醒众人,这样的目标太过宏大,根本不是自我柔弱的肩膀所能承受。
那么好,退回到自己吧,也许,还是自我不够纯粹,因而不够强健?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修吾初服。”
世界不可改变,自我未尝不可改变。
举世皆浊,我却独清。“让自己成为一个好人,这世界就少一个坏人”,是的,作为天地的一分子,自我何尝不是一个最值得去“修”的广阔世界呢!
而君子人格的力量就在于,君子敢于这样质问:如果你连自己都改变不了,那还何谈改造世界!
心神稍定,从头做起,离开纷争,从我开始。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悉心采集香草,巧手织成“初服”,心在这样的时候变得格外宁静。
安逸中带几分愉悦,编织时有几多澄悟。
是的,世界往往不可理喻,人群也常常冥顽不化。但君子何忧?小人常戚戚,君子坦荡荡。
君子当然要知其不可而为之,但君子的强健,也在于他能面对自我,从自我的一隅进入宏阔的宇宙。所谓天人合一,说的就是这样的境界吧!
“人不知而不愠”,关键是自知,真正的君子往往从自我认识中获取力量。
“不吾知其亦已兮。”
曾经为传扬一种理想而搏击,而呐喊,为人群的卑污愚妄而愤怒,而悲怨,但现在,回到了自我坚实的地平线上,心止如水,澄明恬静,自信依然,坚定依然——
“苟余情其信芳”。
有了自己这块广阔坚实的大陆,什么狂风恶浪都无所畏惧!
你们不是“替余以蕙纕”吗?你们不是攻击我“揽茝”吗?你们不是“嫉余之娥眉”吗?那么,好吧,让一切该来的都来吧,这儿有一个身披所有香花香草的人在面对你们,面带微笑,淡定从容:我无法改变你们,但你们永远也别想摧垮我——
“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其志。”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仁者不惧,纯净的精神永远美丽,永远昭示着人类前进的方向。
你们要攻击的,污蔑的,压制的,毁灭的,正是正确的,高尚的,纯洁的,伟大的,不朽的。
你们越是压制,我越是要昭示给你们看: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张扬人性之真,炫示人性之善,大张旗鼓,旗甲鲜明,浩浩荡荡,不可遏止。
这是君子的自豪之歌,这是正义者的凯旋进行曲。
是时候了,从必然走向自由。
是时候了。
从戴着镣铐舞蹈到砸碎枷锁狂舞,屈原在经历了一连串的悲愤、忧闷、孤独、徘徊、犹豫、反悔、悲哀、思索、反省、喘息、思考之后,从依赖君王眷顾到埋怨环境不平之后,在反求诸己、清醒地把握了自己之后,走出了炼狱,在自我的翔舞中获得了真正的自由,这是怎样的自由?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方。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视野开阔,道路纵横,条条大道通罗马,脚下无不是通途。
不再是那一条死路,不再是那一条正道,所有的道路都是君子可以留下脚迹的大道,所有的地方都是君子可以开垦的沃野。
因为,前进中的君子,美德芬芳,灿烂光辉,“照到哪里哪里亮”。
大踏步前行吧,君子无畏,至大至刚。
最后,君子有这样的达观——
“民生各有所乐兮。”
多元不可怕。多元是别人的事,人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选择,只是,我不想改变我的立场,我不愿意——
“余独好修以为常。”
这就是我的选择,我的心灵的选择。
认准了这一点,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使我屈服——
“虽体解其犹未亏兮,岂余心之可惩!”
这就是屈原“心灵的选择”。
细腻,曲折,委婉,丰富,逼真,饱满,所以是真切的,立体的,动人的,直入人心的。
从这个意义上,我们似乎对屈原的自沉有了更多的理解。
作为一个能够自为地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人,作为一个真正获得了心灵自由的人,生死有什么界限!死能于我何加焉!
与其说自沉是一种绝望的抗争,倒不如说是主体生命的一个坦然选择,是自我对物质世界的彻底超越。
在一个崇尚物质的世界中,外在的物质力量对人的控制就表现在对人的物质肉体的压迫上,一切专制者无不以操纵、折磨人们的肉体为统治法宝。
屈原赢得了精神的永恒生命,他获得了反抗物质压迫的全面胜利。
而《离骚》这一片段,正是自由精神超越恶俗世界后唱出的凯歌。
自由是不可战胜的,因为自由在自我心中,不依赖于环境,不期望于他人,不论人群还是高高在上的君主。
自由是对自我的坚持。是一个坚持了自我的人最终可以得到的幸福归宿。
而要得到自由,自我的、主体的灵魂,必须接受烈火的熔铸,血泪的洗礼,必须经过曲折丰富的“心灵的选择”,必须走过真实的心路历程。
《离骚》的伟大就在这儿了,它是一个真正的人的灵魂完美的表达,它是一个真实的人走过的心路历程,它是一个诚挚的人追求自由的长征组歌,它是一个超越尘俗的人在获得自我的艰难道路上吟唱的歌谣,因而,它成了最本质意义上的“心灵的选择”。(选自我的著作《自我的故事》)
上一篇:高考前让我们笑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