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转帖丁东文章
猪流感弄得全世界人心惶惶,如同2003年的非典。那一次,全中国人都知道了钟南山和王岐山。
很遗憾,以前我不知道伍联德先生,虽然,他早在1910年就成功地制止东三省鼠疫流行,创下中国近代医学防疫的奇迹,其个人的医学水平、协调能力、组织能力都堪称伟大;虽然,他还在1917年成功遏制山西晋北肺疫流行;虽然,我也算读了几本书。
但是,我的确不识伍联德先生的大名。因为,他在当代,在这五十年的历史书上,没有名气,差不多可以说籍籍无名。
我可以有很多理由说这样的大名有好多都是我刚刚知道的:
晏阳初——现代杰出的乡村教育实践家,与梁漱溟先生一道用教育改变中国农村、希图在中国农村建立新生活的先行者,并获联合国好评奖励,他在六十多年前就在做今天新农村建设的事;
匡互生,五四运动翻墙去打卖国贼的学生领袖,浙江上虞白马湖中学和上海立达学院的创始人和管理者,最早因为国民党要在著名的白马湖中学搞“党化教育”而与丰子恺、朱自清等人愤而辞职的教师;
……
还有很多,但我知道得太少。
历史要记住什么和忘记什么,有时出于无意,有时则是人为的选择。我前些时兴致勃勃买了一大册美国人徐中玉主持编写的《中国近代史》,一直写到改革开放,可是翻来覆去,就是找不到文化大革命的一段,反右和大跃进语焉不详。我想这算什么历史?可是看看保留下来的,又发现作者是认真的,与我读过的教科书相比更像历史。只是,它已被删得面目几乎全非。
删书的事怎么还在?我们还需要对这个那个遮遮掩掩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一个开放的、强健的、宽容面对各种文化的民族?
昨天参加一个家长会,学校以开放心态迎接家长来听课。今日家长们其实都是知识分子了,关于上课提的意见很内行。但是很遗憾,个别人要求教师不要在课堂上向学生“灌输不健康的思想观点”,不要传递颓废情绪。我知道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学校里,自编教科书甚多,教学内容灵活,教师们思想自由。我也知道那时候沈从文、梁漱溟、辜鸿铭没什么学历照样教北京大学。国党政府要请查处校内共党分子,被校长梅贻琦先生严拒,而梅先生照样是牛逼校长。当然,也还有前面说到的匡互生等一伙春晖名人反对党化教育的事情。
什么是“不健康的思想观点”?我不明白。也许,当我们在历史书上只提白求恩而忽略伍联德,就是健康的吧?
而且要问:什么是健康的?很遗憾,关于分数名次考大学,我听到不少意见建议迫切愿望,但我没有听到对学生“健康发展”的建议。也许对我们的现实来说,“健康发展”就是这一次30名下一次蹿升到20名吧?德行即分数?涨分即成长?单纯的答案ABCD没什么不健康的。可要是天天这个时时念叨,还是神经病,不健康。
今天在酒泉听到台湾教授傅佩荣先生的讲座,他说,老师教孩子们孝顺,学生问何以才能孝顺父母?老师说你们考前十名就是孝顺。学生问如果通过作弊得到前十名如何?老师一想即便如此,五十人的班级也还只有十个人可以得到前十名,四十个人是怎么也孝顺不上了。
好玩的说法。但是,这些孝顺的孩子算不算健康成长?他们有没有接受不健康思想观念的灌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算是健康的哪句话又是不健康的。我听这样的指责毛骨悚然,隐约有文革遗风冷飕飕吹倒腋窝里的感觉。我只知道凭着自己的知识和良知教导学生认真对待课文,真实地反思每一篇文章。
我不知道那个家长有没有从中听出“不健康”来。
我想知道有什么标准可以判定一种课堂上的教学语言是否健康。
我知道,凭借常识知道:用残缺的历史课本给学生教历史,这就是不健康的教学。只给孩子们说天空晴朗一片从不刮风下雨,也是极不健康的教育。
我也知道,适度的原则非常重要。但我们适度,可不要变成鲁四老爷那样“事理通达心气平和”,乃至自家女佣人被抢了也还悠悠然“踱到河边”,全然公允稳便,无懈可击。
我猜鲁四老爷在绝大多数中国人当中被看做“健康的”,反倒是爱给别人解决疑问的学生,如鲁迅说的那样,被教育家当成神经病。
我们需要常识——不曾被遮蔽的、隐瞒的、歪曲的、删改的、有意让老师王顾左右而言他糊弄过去的常识。
我们不光要知道钟南山,更该知道和永远记住伍联德先生。如果,我们一直记得他,像记得白求恩那样,也许,非典那一阵就不会那么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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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谢泳对话:不该遗忘的伍联德
作者:丁 东
丁:最近,我读了王哲的《国士无双伍联德》(福建教育出版社2007年出版),感慨良多。一个从瘟疫中挽救了中华民族千百万生命的人,一个开创了中国现代卫生防疫事业的人,一个真正得到世界尊敬和科学家,去世还不到半个世纪,但过去我竟然不知道。
谢:非典以后,关于中国近代防疫史方面的研究很多,提到近代中国防疫体系的建立,自然要提到伍连德。我过去读过一本《成功之路——现代名人自述》的书,良友出版公司1931年出版,其中有伍连德的自述。
丁:伍连德出生于南洋,后赴英国剑桥大学留学,1903年获医学博士学位。后来他应袁世凯之邀,回中国办学。1910年东三省鼠疫突发,年仅31岁的伍连德临危受命,以总医官的身份赶赴一线,准确地判断了病因病源,提出了有效的对策,迅速动员朝野力量,协调渗透在东北的俄、日等外国势力,用四个月的时间,成功地制止了鼠疫的流行。这在世界流行病史上,是空前的创举。
谢:1910年东北鼠疫的防治,伍连德自己曾有较为详细的叙述。东北疫情过后,曾出版过三册《东三省疫事报告书》。这套书我在旧书摊上买到过,后来送给了曹树基先生。他用这个材料完成一篇论文,前两年发表在《中国社会科学》杂志上。
丁:前几年,我们经历了非典,亲身体验了流行病对人类的威胁是多么严重。无论多么自负的政治家、军事家、企业家,在流行病面前,都不得不提心吊胆。我们面对非典、艾滋病、禽流感病毒,必须意识到自己的脆弱。中国人在2003年遇到的事,某种意义上说,在1910年就遇到过。只是伍连德积累的经验,我们并不知道,事后才想到他的可贵。伍连德的历史贡献还不止于此,他还是中华医学会的创建人,是20多所医院和医学院的创办者,是禁毒的先驱者,是中国收回港口卫生检疫权的第一人。
谢:当年东三省疫情过后,在伍连德主持下,曾建立了东省防疫总处,此举为近代中国防疫制度化建设的开始。1917年年底,山西晋北肺疫流行,也是伍连德负责处理的。晋北疫情过后,也曾编辑过三大册《山西疫事报告书》。其中两册,我也曾于旧书摊得之,后一并送于曹树基。伍连德往东北防疫是他一生重要功业的开始,此人生际遇与中国早期著名外交官施肇基相关。上世纪60年代,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曾出过傅安明整理的《施肇基早年回忆录》,其中对早年东北防疫之事也有记载,与伍连德自述对读,可以形成较为完整的中国早期防疫史料。中国早期防疫史的一个特点是在疫情发生时,对外人来华救援有相当开放的心态,晋北防疫的主医官就是一个美国人,若无相当自信和见识,不可能有这样的选择。以此判断早年中国政府与国际的交往,对后世理解当时中国政府的作为很有帮助。
丁:伍联德的功劳这么大,为什么在中国被遗忘?固然可以把理由归结为他晚年居住南洋,和大陆没有来往。但身居南洋的他,并没有被国际医学界遗忘。所以,主要的原因不在这里。我想,更重要的是中国大陆在很长的时间里,谁的故事能够有机会得到传播,谁的故事没有机会得到传播,有特定的政治尺度。白求恩在八路军殉职,受到毛泽东的称赞,他的名字家喻户晓,成为救死扶伤的象征。白求恩当然值得尊敬,他的故事应该传播,但救死扶伤的英雄不只是白求恩。还有伍联德这样和中共没有关系的人。试想,如果能把传播白求恩的投入拿出百分之一用于介绍伍联德,他能长期屏闭在中国公众的视野之外吗?在医药卫生领域是这样,在科学、教育、经济、文化领域也是这样,很多堪称国士的先贤,都被长期遗忘。这使得我们的心智很不健全,使得公众对本民族历史的理解过于狭隘。
谢:王哲先生学医出身,有健全的历史感,文笔也很好,不知为什么以前没有读到他的著作?
丁:这是他在国内出版的第一本传记。但在此之前,他以京虎子的笔名,写过不少文章,其中有一篇介绍汤飞凡的长篇传记,也很有份量。汤飞凡是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医学界泰山北斗式的人物。他以自己的眼睛做实验,成功分离出沙眼病毒,在国际上称为“衣原体之父”。但在1958年的“拔白旗”运动中,却因不甘受辱而自杀。可惜此文至今只在网上传播,还没看到纸介出版物。福建教育出版社的编辑也是看到这篇文章,才产生和京虎子联系的愿望的。
谢:我们的史学,我们的传媒,如果只知道围绕权力和金钱的指挥棒打转,只会围绕长官意志鹦鹉学舌,不知道发现和尊重真正的国士,必然导致一代代的读者只能接受片面残缺的历史图景。今人不知道伍联德、汤飞凡不足为怪,后人不知道蒋彦永、高耀洁也不足为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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