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08年10月27日星期一
妻子下班,说她二叔已经故去——天哪,如此快!两个星期前才来这儿查的病,来了两趟,第一次什么毛病也没有,刚回去就说什么也吃不下去,转回来查胃镜,是癌!中晚期。
内弟医术精良,认为可以做手术,但是在酒泉没办法利用合作医疗,建议回张掖做,他们家人商量还是不做。老人已经七十岁,农村里是绝对的老人了。他自己也拒绝吊针,每每拔了针管。
也许,他想到了我的岳父,他的哥哥,做了手术,大半年没下病床,没离开各种输液管,导尿管,引流管,最后到底没有任何起色。但我以为,他更多想到的是儿子——先天弱智的锁娃,六七年前娶了媳妇儿,那女的已经生了孩子,男的是个大老板,甩了她,她就跟了老实木讷愚执的锁娃,每半年,那男的跑了,她也跑了。二叔的两万元钱就此泡汤。我们去高台,那件老人专门为儿子收拾的新房什么都是新的,但是冰凉得我们也不敢睡。
为什么连续来两次?为什么病到这样才来看?我想第二次一定是她的大女儿坚持要来的,而他本人,不到万不得已,根本来不了酒泉。他怕麻烦亲戚。二婶脑子不大好使,锅灶上不利索,锁娃一身蛮力气,可是脑子不好,有回去城里卖种子,让人抢走了所有东西不说,还给打了一顿,回家来动不了,又说不上那是些什么人。女儿连兄的孩子也大了,一个刚刚大学毕业,一个又考上了,很远,到东北了——那时连兄来我家,发愁说想让这孩子在家务农,家里地不能没人种,何况,供不起!可是,挡他不住,屋里不给安灯,就到灶房里就着炉火看,这样,考进了东北的大学。连兄比妻子小,但满脸疲倦,像老出去十几岁。我常觉得自己老相,可五年前和弟弟回张掖为舅母送葬,站在表兄弟们中间,他们衬得我们倒很白净了。农民!
二叔不想看病,他认了命。他也许想干干脆脆让自己尽快死去,给儿女不留下丝毫纠缠。
内弟说,不做也罢,谁伺候?
我想,没钱。老人有想法——他在两个星期内消泯了自己在世上的痕迹。生活很难。只要做得动,他就为儿子做一切。做不动,他抬脚就走。这个过程,城里的老人多少会拖延一年吧?虽然无望,但借此尽了亲人的心意,也消磨掉相互的深情,使那残酷的分离最后好忍受一些。即便有深厚的悲哀,也尽可以在慢慢延续的日子里去品咂。但是,农民也许和土地打的交道更深入,老去的他们,更愿意接受宿命的自然裁判。
对活着的人们,这份隔离就来的格外残忍。可是,除了忍耐,能说什么?几亩土地,有限的收入,一群土鸡,几只羊羔,存压的一些粮食,支撑不了城里人那样多的情感关联,亲人们也只好选择放弃。
放弃也好吧。我只是不太愿意接受一种说法,什么改革三十年了,中国已经真正强大了。在一个具体的农民家庭,强大什么?老人面对死亡,把最大的黑暗留给了自己。孩子们其实也是没有任何有效对策。看似自然的结束,却没有了一点点尽心意的机会。
我想到奥运会上绚丽的烟花,那是国家的标志,也是艺术家献给盛世的狂欢。可是,二叔的死,让我们无法加入那种狂欢。
更多的财富,应当怎样流动啊!
说到底,我们还是一个穷国——农村的老人们,对医院没有奢望。
妻子姐弟几个明天去高台。后天下葬。以后,大家很难再去那个地方了。五年前吧,我也去了,二叔杀了一只半大的羊煮了肉招待,村里叫了不少人,二叔吃了几口?
妻子说二叔年轻时心灵手巧,能人一个,他的厨艺远近知名,农人办婚丧大事,都请他。可是,娶的女人不灵光,儿子又一直有病,这样,日子一天天差了。
我记得那一次他用羊的肚油卷了杂碎,做了“脂裹”,极好吃。农人们凑到一起喝酒,也快乐。劳累后能喝点酒,醉上一阵,也是好的。
二叔从不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