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怎样生产正能量
2016-06-05 17:2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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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课能够深究什么呢?

 

语文课能够深究什么呢?

我的意思是说,一旦认真,语文课似乎就进行不下去了。

一旦认真,哈哈,那些正能量的嗡嗡嗡,就嚷嚷不起来了。

今天跟孩子们一块儿讨论巴金的《家》,里边一个片段《祖孙之间》,引发了我的能量,可是我不知道它是正能量还是负能量。

语文课可以风花雪月。可以正能量——今天遍地疯长这个贱玩意儿,很多老师自鸣得意的也就这一点点东西。三弄两弄,苏东坡就跟阿Q就穿一条裤子了,鲁迅就面目可憎了,质疑和思辨就尖酸刻薄了。结果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是宇宙真理——正能量。正能量就是把镣铐当花环,感激涕零地套在脖子上。就是唾面自干,鼻吸五斗醋。就是……,就是什么来着,我常常会觉得自己刻薄——就是高唱《奴才进行曲》,不仅把汴州当杭州,直把诅咒当杭州。他们忘了,当一伙儿庄稼汉在土里刨食的时候,一个叫陈涉的家伙走到田埂子上发牢骚:苟富贵,勿相忘!周围的伙伴们立刻用满满的正能量纠正他:若为佣耕,何富贵也?

这帮人看着陈涉不好好儿干活,去一边儿叹息幻想,当然要指引他回归正能量——不正儿八经刨食,看你那二逼的样子!

他们不知道,到了汉朝,大秦王朝就是一个笑话。而在大秦王朝李斯总理制订的满满的正能量天空下,那会儿,亭长刘邦跟一帮子酒肉朋友来来往往,全是负能量。我小时候有一阵子搞政治学习,全体师生一块儿狠批《孟姜女哭长城》的负能量——不符合秦始皇爷爷的统一战略嘛。还有一阵子,周游七十二列国,成了孔爷爷的负能量。而今天人人认为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仁义礼智信这些个正能量,全都成了垃圾坑里的常客。可今天呢,他们把二十四孝图和《弟子规》这一号儿宝贝念叨在嘴边当正能量念咒语,恨不得全世界小朋友都背得滚瓜烂熟。正负互相转化,我算是看见了。

大秦王朝的正能量是——效忠秦始皇。

同样,隋炀帝的正能量是——我才是天下第一的人杰。

而祖传的正能量呢,则是“忠”,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妻妻各守其位决不可动摇。

赖昌星周永康都是给别人讲一套儿正能量的行家里手。

近年来似乎有一种动静:负能量文革,几乎要转正了。

当然,我的知识结构和推理能力告诉我,对于推翻暴政,陈涉的牢骚是正能量。对于干老实巴交忠于主子的庄稼活儿,陈涉发那一声不朽的叹息,是负能量,不但负面影响到当时为雇主家干活的效率,后来还因为这个心病,举旗造反杀人,最后送掉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还有,那一场所谓农民革命运动,死了多少人?哪个历史学家算得清,我愿意个人心中送他一顶比钱钟书陈寅恪更大的桂冠。

在造成毁灭性灾难这一点,革命就是负能量。

可对于宣传革命,改天换地,论证“造反有理”的革命哲学,“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绝对正能量。

而我个人,在自由的意义上,在存在主义的价值观上,从来认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司马迁留给我们人类的伟大遗言,正能量正能量正能量,该一直说给人们听。

哇呀,我的正能量怎么跟我瞧不上眼的造反派一样?可见正能量是个大裤裆,下面排放时啥气儿它都能给你装下,装得跟没事儿一样——正能量,原来是个装逼范?

可是,人还是有种——种子有血亲关系,有家族基因,人的出生受时间地点环境影响。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里边主张的平等,是正能量。可是科学上讲的基因复制自身的道理,是科学界的正能量。王侯将相到底有种还是没种?

……

转眼我就说多了。可是不说这些,我心里边淤积的那些负能量排泄不掉,正能量如何诞生?

弗洛伊德用他创立的心理学说要解决的一个人类基本问题就是:让心里郁积了垃圾的人说出来,把负能量——力比多——转化成正能量,转化成所谓积极的心理力量。

可见,正负能量互相转化。负能量是一个必须正视的现实。并不因为你嚷嚷正能量,负能量就消失了。

还是把话转回来,我跟学生他讨论《家》那个片段。

五四新青年觉慧被爷爷传唤,要责问他参加学生运动的事儿。参加学生运动,上世纪五六七十年代,嗯,正能量。高老太爷看,是负能量。今天要稳定,不明说,但现在的孩子不能搞那个,有点儿负能量的意思。

爷爷给觉慧一个下马威,明知故问谴责他参加的“抵制日货”、把卖日货的商人捉起来游街的行为。祖父认为这是“荒唐的”,是 “胡闹”。

分析这一段儿语言描写,我就难为情了:孩子们凭着习惯,说老太爷落后腐朽。我自己呢,有着中国语文教师的惯性,很容易就给祖父一顶帽子——保守,反对进步。

可是在我振振有词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干扰我——你得跟孩子们说说,现在的学生,现在要参加高考的孩子们,他们要去抵制日货,要去捉卖了日本商品的商人来游街示众,你会表扬他们吗?你会表扬前两年爱国游行时砸掉别人买的日产车的人吗?可巴金的《家》作为现代文学经典,是褒扬觉慧他们的,因为他们后来就是延安革命青年的主力嘛,是四十年代游行抗议的生力军嘛。可他们如果是正面形象,今天孩子们能学他们吗?他们如果是负能量,高老太爷岂不有理了?

心里边那个疙瘩顶着我,我那驴脾气就在课堂上发威了。我问孩子们:如果你们今天想这样干,不上课而去上街,闹这个爱国主义的学生运动,校长会怎么说?

稍稍疑惑。稍稍沉默。但是很快有了回声,小声的:“他会说老太爷一样的话。”

看我的眼神里有鼓励的意思——孩子们总是小心翼翼先揣摩我的态度,可见我一般也是一个老太爷啊。

然后有人喊了出来:“胡闹!”

“胡闹!”更多的孩子喊出来。接着哈哈大笑。

我跟着他们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很爽,很痛快。

可是心里不安——这么讨论对吗?

可是我知道只能是这个结局,应该的呀——讨论的逻辑就这么来了——学生不上课,上街抵制日货,绑了同胞商人游街,不是胡闹是什么?

前面我们已经探究了,祖父年轻时代的“荒唐”:给戏子捧场,等于今天的明星粉丝。还写了不错的诗呢:“不爱浓妆爱淡妆,天然丰韵压群芳,果然我见犹怜汝,争怪檀郎兴欲狂。”我们分析了老太爷年轻时候的女性审美观——热爱自然美,朴素淡雅的美。他笔下不用“风韵”而用“丰韵”,很庄重的用词。他很在意女子的那种内在美丽。我们还讲了晋人桓温妻子“我见犹怜”的典故,讲了“檀郎”相当于今天讲的“男神”。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这些,一定要在课堂上一块儿享受一下,写得多有趣啊。高老太爷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自由自在。

我们辨析下来明白了,祖父年老后还跟同伴去捧戏子,老来的“荒唐”就不那么纯洁了——自己寻花问柳,却跟一伙儿老家伙在报纸上“拼此残年极力卫道”,人格分裂,言行不一,荒唐变成了荒谬。问题不在于老年人不可以赞美自己喜欢的戏剧演员,而在于他们自己去捧戏子跟美女胡搅和,却自己要鼓吹仁义道德,要给社会念紧箍咒。

我给孩子们概括,他的意思是:我可以这么干,你们绝对不行!

孩子们哈哈大笑。

所以觉慧怀疑了——这样表里不一的长辈,怎么尊敬?何况,我们还看到,祖父身边现在这个买来伺候他的年轻的姨太太,涂脂抹粉,矫揉造作,妖妖娆娆,拿腔作调,觉慧一见就受不了,可高老太爷听这女人倒闲话,让这样的女人陪伴在身旁,他年轻时候雅正的审美观哪儿去了?

祖父的荒唐,甚至让觉慧这个孙子感到难为情——我们辨析了觉慧在想到祖父当卫道士之后跟花旦们来往的事情,那个“但是”后面的省略号。

 

他又想:“这是三十岁以前的事。大概他上了年纪以后,才成了讲道德说仁义的顽固的人物。但是……

 

娃娃们弄明白了,这一段是觉慧的心理描写,马上反应过来——他难堪了,晚辈为爷爷的不正经不好意思往下想了!

有了这些赏析,再回到爷爷对觉慧参加学生运动的教训,指责,大家说说看,霍老师该不该问问同学们——你们也去参加这样的活动,你们的校长、家长、班主任会不会也跟爷爷一样反应?

同学们有些疑惑了呀。

就是在这时候,我感到自己似乎在传播人们所说的负能量——你这不是鼓励孩子们怀疑现行的学习机制吗?干嘛这么见血见肉的?很多老师不是早去赶着讲授那一本《中国古代文化经典》,好在古文翻译上弄点儿“有用的”事情吗?就你,两届学生了,都拉在后边跟学生探讨什么《中国小说赏析》!我惶恐,我又自责,我担心分数榜。嘿嘿,可我又不甘心,我的心思在“使坏”——必须在这儿讨论一下子!

就在这时候,我颓然感到语文在这种地方太尖锐了——要辨析,就得面对这些细节,就得明辨一番,就得涉及这么多——书上写着这样,现实中又那样!我没办法隐瞒忽略——你有什么权利剥夺孩子们思考的权力?你有什么资格忽略你已经感觉到的?你捂得住他们的眼睛吗?细节就在那书上写着。巴金他们那一代人曾经跟等级分明铁板一块限制多多的家庭冲突过。他们曾经参加爱国主义的学生运动。他们抵制过日货,曾经把卖日货的商人用非法手段捆起来游街。这是事实。这些事实在今天看来,没有顾及到老百姓,小商人的利益诉求。这些行为并没有战胜日本法西斯。这也是事实。放在今天我的观念里,抵制日货很荒唐,更何况捆绑自己的同胞游街示众。但是,今天的课本上写着这些,要我们“赏析”!

怎么办?我的办法是跟孩子们讨论。我没有回避。

我把该说的自己说了。我让他们充分发言。

孩子们看出来了吗,爷爷除了人格分裂,也还很专制——“觉慧答应着,他想分辩几句,但是他刚刚开口,又被祖父抢着接下去说了。”

爷爷不让孙子分辨。爷爷不跟孙子讨论。爷爷已经有结论。爷爷要训诫孙子而不是要疏导他。爷爷专制。

对,专制!

爷爷有权捧自己的戏子,但他没权干涉别人去捧,他没必要卫道。

爷爷可以不赞成孙子抵制日货,因为他也还是替孙子的安全考虑,替他的学业和前程考虑,但是他可以听听孩子的想法,让他开口说说自己的看法,在讨论中让他辨明自己该不该去干那件事,干那件事的利害关系,干那件事必须承担的责任,干那件事情违法不违法,干那件事情能不能救国,到底怎样救国,学生救国的最好方式应该是什么。爷爷也许更应该建议……

关键是,要讨论。旧的传统家庭的问题就在这儿吧——没有对话,只有训诫;没有讨论,只有灌输;没有明辨梳理,只有强行命令。

不讨论负能量,那来的正能量?为什么“负”,搞清了也许才有机会转变为“正”……

正能量不是说来就来的。正能量的源泉是思辨。

可是,学语文的时候,孩子们想到了别的学科吗?数学物理学化学课本上都写得明白——有正的,就有负的。相互依存。特别是你那个什么辩证唯物主义。

所以呀,有这样那样的看法,一点儿都不奇怪。奇怪的是,只能说正能量。

我能告诉孩子们什么呢?

我只能说:你们要跟别人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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