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乎触网的排球队
2015-07-11 17:3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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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支排球队,人高马大,本事可以。

还有一支排球队,人高马大,本事也可以。

两家就比赛,你死我活,我赢你输。就这样。

过了好多年,从小山村里的排球土场子,到小县城里的水泥场子,他们一路打过来,这就到了省城里的橡胶场子。这个场子举办国际比赛好多年了。橡胶地面鲜亮温软,色彩鲜明,任何球落地都看得见落点。这里比赛以规则严明著称。

两家都是人高马大打惯了的,在小县城里打得兴起,下面小媳妇儿美女小丫头尖嗓子喊,就得意,来劲儿。

可是省城里边很难日鬼——喝倒彩的人太多了:犯规!犯规!

裁判也日鬼,人高马大的家伙们几乎每个扣球成功,都给他判成了丢分!

就人高马大上去抗议:我们怎么了?你他吗的怎么了?

裁判冷脸子,只做手势不说话——奥,原来他是个洋人!

人高马大就骂,就做下流手势。可那裁判照样温雅,就是比手势,就是扣分数。

只听下面观众喊:犯规犯规!耍赖耍赖!

两拨子人高马大就嚷开了:我们怎么犯规了?

观众:触网了!触网了!

人高马大很生气:触网?什么是触网?

就过来一个斯文的人——省城排球管理委员会的规则执行官员,细声细语对人高马大们说:触网就是,在正规排球比赛中,双方队员开球,只要球没落地,这时候哪个队的队员碰了网子,哪个队就算失掉一分。

人高马大们立刻吼起来:两边打球,中间隔个网子,我们都这样高大威武,动作这么大,怎么能不碰网网子?

官员继续说:这是规则……

人高马大声音高起来:规则?没听说过这么个规则。再说了,规则是为人服务的!

人高马大们所在的那个小地方,最早是一个师范生把排球传过去的。这个师范生上学时就爱玩,爱跟老师吵架。回家又跟爸爸合不来,就离家出走。跑了大城市找不上工作,偶然就去那个小地方,钱都花光了,就剩了行囊里这只排球。他对规则一知半解,几乎啥都记住了,就是忘了触网犯规这一条儿。结果呢,人高马大们的排球,就打成了这样。

官员:没了规则就没办法比赛了。

人高马大:我们这样玩了几十年了,没你那鸡巴规则照样玩!

观众喊起来:乡巴佬!乡巴佬!

人高马大:你们这是蔑视劳动人民!我们手上有泥土,有泥土才是真正的排球运动员。没有泥的手打排球,是不道德的,是腐朽的,是没落的……

这都神马啊?官员糊涂了。

官员还是想讲理:请息怒,规则就是这样。

人高马大:去你妈的规则!我们一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网子就是让人碰的,不碰它,怎么扣球?怎么拦网?怎么玩高兴?

观众:耍赖耍赖!

人高马大:我就耍赖怎么着?继续比赛!

那个裁判面无表情,宣布比赛继续,可是分数照样维持原判。

人高马大继续打球,跳起来扣球,全身故意压在网子上,两边的竿子都摇摇晃晃。

裁判吹哨子,人高马大又丢分。

人高马大们气死了,跳起来,上去揪住裁判:又吹我触网?老子专门触给你看!

说完了,十二个人高马大,还有十几个人高马大替补,上去嘁嘁喳喳,稀里哗啦,把那网子扯下来,撕碎。

一个人高马大说:我们还触网么?

那个裁判没表情,继续做出手势,意思是还是扣分。翻分数牌的小子就翻了牌子。

人高马大走过去,翻回了分数,一巴掌,将那个翻分数牌的专业人士揍了个底朝天。

人高马大:还扣分吗?

那小子捂住脸爬起来,点头如捣米:不扣了,你说几分就几分。

那裁判站在高处,还是那个扣分手势。

人高马大走过去好几个,一把拉下来,说:造反有理,要把皇帝拉下马!

一抬手放翻了那个洋人,再踩上一只脚,喊:还触网吗?如果再说,我们就会踏上一万只脚,叫你一万年不得翻身!

那裁判脸色死白死白,早没了人气。

观众席上还有声音:耍赖耍赖!

五个人高马大跳上观众席,分别揪下来五个说话的,一人一个扣球的大巴掌搧过去:啪,啪,啪,啪,啪!

观众席上几万人,沉默了。这些观众爱看热闹,但也害怕拳头。一向害怕。

人高马大:触网怎么回事?

没有声音。

人高马大:有意见大家说嘛,百花不放不是春嘛!

观众席上,省城的男女女,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书上记下这个场景曰:道路以目。

忽然一个观众叫道:报告,他还说触网不合规则!

他指着一个旁边的人。

大家低语:外甥怎么告发舅舅?

人高马大拉下那舅舅,说:以后不许他看排球比赛,只许他给排球馆扫厕所。

那个舅舅乖乖去扫厕所了。听说扫了三十年。

人高马大很温柔了:想扫厕所就说嘛!

没有人说了。

有人忽然唱起来:规则规则你妈的蛋,触网触网人民的权!

全场跟着一起唱:规则规则你妈的蛋,触网触网人民的权!

然后喊:触网有理!

人高马大就喊:人民万岁!

一个戴眼镜的走下座位,大家看出来那是省城里的排球教授,国际知名排球规则研究专家,火星上留过学的排球规则理论专修博士,他懂得排球空气动力学。

只见大教授颤巍巍走到场子中央,拿过裁判话筒,大声宣布:在宇宙理论上,触网是应该的!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一个性感女郎叫出来:球友们,球友们,我来代表本省排球改革委员会宣布——触网万岁!

一帮子体育大学的教授随即自动排队走到场子中间,在一个嘴脸歪斜的年轻副教授引领下,集体朗诵道:我们是这个省的人,吃的是这里的水,喝的是这里的饭,我们这个省从恐龙时代就举行排球比赛,从那时候起,我们就不管什么触网不触网。触网才是我们的特色。我们恐龙的后代,就是热爱触网,杂么啦!谁管得着?你们可以不触网,我们还是要触网。你们判我们犯规,我们还判你们犯规呢。

几个衣冠整齐、面貌较好的男女坐在转播席上,大声地、坚定有力地、义正词严地、一脸真理地念诵:我们,人民的排球运动健儿,高举楚王的大旗……

这几个男女长得很漂亮,个个都像一篇《寰宇春秋报》报社的社论。

全场群情激扬,高唱:我们高举恐龙的旗帜,我们迈着恐龙的特有步伐,我们唱着天地洪荒的歌曲,一起触网走向未来……

……

换了一个裁判,他宣布比赛重新开始。

触网随便,不触网也随便。

广众为激烈疯狂的比赛癫狂。大家发现,随便触网才好看。有时候,冲过网子在对手鼻子上给一拳,更好看——都鼻涕鲜血一起流了,汤汤水水的,煞是好看。

裁判呢,有时判犯规,有时不判。

大家发现,他根本不看排球,他只看那些人高马大们的眼球。

要是哪个人高马大拳头特别大,他触了网,冲过网子在人家接球前肘子上拉一把,这样的人一瞪眼球,裁判就不管排球只管眼球了。

然后呢,触网越来越厉害,双方不再打球,而是只管打人。谁打得狠就算谁赢。

有时候呢,观众席上也下来几个人高马大,一起打人。有时候一个队里的人高马大吃了红烧肉,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吃苦,就把观众席上几乎所有人打了,他们触网就随便了,另一边可能昨晚上泡吧上网玩游戏迟了没睡好,就只好认了:反正以前他们也这样赢过。

然后,这个排球场渐渐就没排球了,发展成了角斗场了,生意火爆,变成了这个省的爱省委员会教育基地:先是人跟人打得鼻青脸肿,再是人跟驴马牛羊老虎豹子狮子老鼠打得乱七八糟,再是出了人命,就看裁判根据那天哪边人更高,马更大,这样来算。

斗兽场生意越来越好,排球?见鬼去吧。

过了三十年,这个城市排球消失了。以前这里人们狂热喜爱排球运动,人们崇拜排球运动员。人们为了成为排球运动员,一个个健美颀长,好看得很。

人们害怕触网,为了避免触网,虽然长得高大俊朗,但是举止温文尔雅。于是这个省城盛产俊男美女。他们都好看。他们都温文尔雅。

现在,这个城里全是斗兽员。一个个互相打得鼻塌嘴歪,歪瓜裂枣。

这个省城里,只有歪瓜裂枣的人高马大们才能传宗接代。

再过几年,这个省城里一条马路上,一个白发苍苍的文雅老人倒在路边没人搭理。满街走过的人高马大的歪瓜裂枣们忙着去那个斗兽场互相打架,谁理睬他呢?

那个老人,就是那个老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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