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为壮丁写神牌
2015-04-05 20: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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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韩剧,追杀,追杀。时不时替那被追的可爱男女紧张一阵子。又时不时,忽然跑了神,想,那些为掩护英雄让杀手一刀致命的次要人物,那个让夜晚来袭的侠客轻巧地扭断了脖颈、一声不吭就咽了气的小喽啰,也许是某个姑娘的爱人吧。也许还是某个吃斋念佛的妈妈珍贵的儿子呢。珍贵,韩剧爱用这个词儿。男主人公与爱人久别重逢,尽释前嫌,说:你不知道你是我多么珍贵的人呢……

要是换个角度写一部戏,让那个被拧断了脖子的人当主角,用上二三十集演绎他的故事,他的蹒跚学步逗起的全家欢笑的涟漪,他和小女孩儿的青梅竹马,他上学时稚气的回答老师的问话,他幻想当一个警察时的梦境,他对一个女孩子的好感和憋红了脸终于没有说出来一个“爱”字的遗憾……,然后他就被扭断了脖子,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时刻,为一件别人的事情……,那会怎么样?没法儿想!因为现在,在这幕戏里,他不过是团伙里的一个屌丝。因为他是导演需要的一个场面里的一个喽啰。他只是一挺身一翻白眼就“完蛋”了,让观众看了“放心”。

这世界曾经有多少“喽啰”?有意思的词儿,它打哪儿来的?如果司马迁变变角度,为喽啰们立传,这一部《史记》会写成什么样儿?

正想着,女儿来电话,跟她妈妈言笑晏晏,嘎嘎嘎地笑得清脆,眼看她从那话筒里奔过来跟我们歪缠胡说。妻子放下听筒:你丫头有命令了——她同学家里要办事,要你写字!

说着妻子开始收拾屋子:这丫头,这么迟了,早干什么呢?

客人随即就到。是女儿中学同学,一个黑胖的小伙儿,领着他的舅舅,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个小姑娘,甜甜的脸蛋儿,说是妹妹。那男人递给我一张黄纸,说是给祖先写个牌牌儿,明天四点钟就要迁坟,所以冒昧来打搅。一脸的抱歉。

这有什么?女儿的朋友,绝对要给人家抓紧了。何况,是给逝者换个好些儿的“家”。白天我们的“语文公社”结束研修活动,我谈话,想起大家一再提到的“存在的家”。逝去的人不在了,可他们依然被生者惦念着,他们也许还是“存在”吧?愿他们也能“诗意地栖居”在另一个世界……

我立刻抖擞起来,准备了笔墨。那男人递过来的黄纸上已经拟好了稿子:

 

(左耳)

生于公元一八八六年吉月吉日

(顶) 待赠显考希寿段银忠行二神主之位  (足)

于公元一九三九年吉月吉日寿终

(右窍)

 

他们已经打好了木牌,就等着用毛笔把这些字写上去。木板儿不比纸张,可以铺在桌子上任意改变位置。必须悬肘才行。这得放松。我就叮嘱他们几个去客厅聊天,我慢慢写。黑脸同学去客厅了。小丫头非要在旁边观看,哥哥说她爱写字不爱念书;那个舅舅要盯着。就都留下。

我把木板抱在怀里,用一支“飞云度月”的小楷笔开始写。还算顺利,就是需要凝神静气。何况,这是人家的“神主之位”。

客厅里,黑脸同学跟妻子拉话,我这一集中注意力,就听得断断续续,可似乎全都听出来了:

这是我们的祖爷爷。

我们舅舅家七个兄弟,这是他们的爷爷。

——奥,原来应该是那同学的外曾祖父。

爷爷那时候被抓了壮丁,这一去就没了音讯……后来说是三九年死了,死不见尸……这么多年了……

抓壮丁?哪一年?一九三九年这个“爷爷”该是五十有三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国军,共军,抑或军阀部队,还会要他吗?

小伙子很能聊天,一遍遍似乎把这些情节说了不止一遍:

舅舅们那时节小,就记得大人说爷爷抓了壮丁没再回来。一直说要给立个坟,这就这么多年过去了……。给埋上个灵牌吧,说不定找得回来呢……

也许,上上个世纪,那个出生在“一八八六年”的汉子就给抓了壮丁吧?他二十岁的时候,一九零六年,该是中日甲午之战结束,八国联军已毁了圆明园,辛亥革命还未爆发。那么,他该是哪个战乱年代的壮丁呢?

我写着,到了“段银忠”三个字。旁边,还要注上(翁讳)两个字。段银忠,他有姓有名,还繁衍出这么一大家子人。赶上这样的清明节,赶上这么个一家子有了可观家产的时候,他的尸骨虽然不知早已在世界哪个角落冷落成灰,但他的名字,此刻在我笔下,变成了三个工工整整的楷书字儿。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悲哀?

按理推测,他应该是辛亥事变前后的壮丁。那时节他二十多岁,正是当兵打仗的年龄。再往后,辛亥革命后军阀混战,如果他还在军中服役,就该是三十多岁的老兵了。再往后呢?二十年代国共联手与北洋政府作战,农村里打土豪分田地。再下来国共翻脸,蒋介石在上海杀得眼红,人人谈赤色变。毛泽东上井冈山,每战必惨烈。一九二八年,“段银忠”该是四十二岁,他在哪支部队里服役?是“白狗子”,扛着汉阳造围剿瑞金?还是身着灰布军装,走在西北冯玉祥的行伍,准备跟中央军大战一场?抑或已经是一九三六年,他五十岁,正在田垄地头耕作,便如我那张掖的三大伯一样,被涌来的保长甲长们和村公所的人们一绳绑住,带到了绥远,带到了石家庄,带到了中日厮杀的战场上,带到了李宗仁或者张治中的部队里,带到了炮弹乱炸的堑壕里——活着的兵脚冻得快要掉了,见炸死了战友,就忙忙跑过去到死人怀里捂脚……

那时节他的妻子在干什么?

春节前在敦煌,妈妈聊天走了神,突然就说起小时候一个本家婶婶,大冬天听见她家窗子里传来哭声如唱歌。妈妈还是个小黄毛丫头,就凑过去听。那个婶婶的男人给抓了兵死在部队上,没有别的收入,整夜整夜织褐子布,毛线纺车咕噜噜粗笨地转,一匹褐子十来天织完,换几升小麦。几个孩子没有衣服穿,冻得拥在一起,手伸到妈妈屁股底下取暖,冷了饿了就凑在那儿睡着。那个婶婶不能睡,就边织褐子边哭着唱出声来:我的那个苦人儿呀——,苦人儿呀——,……苦人儿呀……。她是在叫自己的男人。男人给她甩下一群光屁股的孩子,冻着饿着缩成一团……

每个壮丁的后面,都有一个女人,一群孩子吧?都有流不完的眼泪和说不完的绝望。我写着,想着。想着这个一九三九年死去的名叫“段银忠”的男人。他的孙儿不少,五六个兄弟今天开着大公司。如果他真的死在一九三九年,五十岁还在当兵吃粮,跟家人音讯不通,他该经历了多少战争?

这样算来,中国经历了多少战争?而这些战争的里那些流泻不尽的哭泪,都流到哪里去了?

写着这样的亡人的灵牌,我暗自惊诧:我写的这张木牌上,真的能够栖居一个穿越了那么多枪弹血肉、杀戮死亡的中国男人的幽灵吗?如果他借此可以回归故里,跟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睡在一起,也算是他的幸运。但是,一切只是后人们的一点儿奢求。后人们在富足和安宁日子里,有了合葬先人的念头,无论如何是幸福的。他们其实已经说不清先人的故事。

“段银忠”到底是不是五十岁还在血腥的沙场上与人厮杀?

他该是个一脸花白胡子的老兵吧?

也许,他三十来岁就已经仆倒在某个荒野的一声爆炸里了吧?

……

子孙们想着爷爷应该基本上得享天年,这才虚构了“一九三九年”这个“寿终”之年吧?在这张灵牌上,所谓出生与寿终的“吉月吉日”,在那曾经的“壮丁”以及他的爹爹妈妈,该是何等凶险的一段日月!

今天,这个尸骨无着的“壮丁”“段银忠”,成了神牌上一个家族的“显考”!说到底,他丝毫也不“显”。在他的时代,蒋介石,白崇禧,阎锡山,傅作义,马步芳,这些人,这些个青年毛泽东愤愤不平地“粪土”的“当年万户侯”,也许才算得上“显”——显要人物。考者,老也。“考”,该当是那些胡子长长,手里端着水烟壶,踱着八字步出入庭院的乡绅们的形象。他们得享天年,福禄寿一应俱全,生而为长老,死而足称“显考”……。而这个尸骨无归的壮丁段银忠,何以当得起这样的一生!更何况后面那两个字——“希寿”。假定他当真在行伍混到了五十之年方才病故或阵亡,顶多只能算是“半百”,以今天人的平均寿命计,他“希寿”吗?

最后,是在木牌的上下两边及后面分别题上“顶”“足”“左耳”“右窍”“背”的字眼儿。

我写得越来越小心。

手有些拿捏不住。

不好写。很不好写。

那位舅舅用红布小心庄严地裹起了木牌儿,说是明天四点迁坟,都不能见太阳的。是的,阴魂受不得打搅,还是让逝者安眠。

愿那个老兵在这没有炮声的日子里归来,欢喜舒适地卧在给他安排好的故乡一方黄土里,再也不必被拉扯着捆绑着成为“壮丁”。

小姑娘一直眼睛亮晶晶盯着我写字。她知道那个爷爷的“壮丁”故事意味着什么吗?

她喜欢写字,这是件好事。甚至,这是件极其奢侈的好事。

看那家人捧着老太爷的神牌离去,我想,清明节,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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